10月9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了《关于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意见》。其中，政策口径里，脑机机口作为前瞻布局未来产业，与量子科技、核聚变并列。

令人没想到的是，脑机接口最先跑通的不是技术，而是制度。

2026年3月13日，博睿康的植入式脑机接口产品拿到全球首张侵入式脑机接口医疗器械注册证。两天后，医保编码落地；再一周，上海挂网。从获批到拥有“收费身份”，前后不过十天。

国家医保局甚至早在2025年3月就提前设好了价格项目，侵入式置入费定在6000到6600元一次，非侵入式适配费约960元。技术还没大规模进医院，支付通道已铺好了。

这在中国创新医疗器械的历史上，节奏罕见。但恰恰是这种“制度先行”，把脑机接口推到了一个非常微妙的位置上：政策把门打开了，可门里面的生意，还没完全长出来。

招股书，就是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

博睿康的核心产品NEO-ONE SCI，挂网价47.5万元一套。从7月完成首例商业化植入到披露数据时，卖出去13套，终端植入8套，在手及意向订单超过70套。听上去不算差，对吧？但灼识咨询的口径显示，这类产品的出厂价预计只有约20万元，实际确认的收入还要更低。而真正撑住营收的，是那条“朴素”的非侵入式产品线——脑电采集系统，2025年占主营业务收入的七成以上。侵入式明星产品，证先到了，钱还没到。

在我看来，这恰恰是整个行业当下最诚实的切片。媒体热衷讨论“意念操控”“人机共生”，资本追逐的是Neuralink 420亿美元的估值叙事，但一家冲刺“脑机接口第一股”的公司，眼下靠卖脑电帽养活自己。这既不丢人，也不反常，它只是提醒我们：脑机接口首先是一门需要临床验证和支付闭环的生意，其次才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

然而，如果只看博睿康的骨感，又会错过另一面。

国泰海通证券曾表达一个观点：“脑机接口是一个‘百年产业’，当前行业尚处于早期阶段，未来无论是技术攻关、临床验证还是商业化落地，都仍需要长期投入与持续验证”。行业经历的是“冰火两重天”，前两年真正关注的人并不多，如今几乎所有头部机构都在看，头部企业的融资份额甚至“很难抢到”。“百年产业”和“抢不到份额”同时成立，本身就说明资本定价的不是今天的收入，而是十年后的入口地位。

华兴资本的李钊则把泡沫问题拆得更直白：“真正的泡沫通常是没有真实产品、没有真实需求、只靠叙事推动。而当前的脑机接口已经拥有真实的临床数据、明确的注册进展、患者的实质性获益，以及政策与医保体系的强力支持”。我认同这个区分。有产品和没产品，是泡沫与否的分水岭。

但“有真实产品”不等于“有真实利润”，也不等于每一家贴着脑机接口标签的公司都配得上它的估值。经济观察报的报道里，合盈资本合伙人张宇涛接触了300多家公司后发现，部分企业只是组装公司，仅持开源方案而无核心专利；微灵医疗创始人李骁健甚至直言，部分资本在参与“击鼓传花”，希望企业“把故事讲大、估值做高”。李骁健烦恼到“一般不见投资人，见的话5000元一小时”。这个细节太魔幻了，但也太真实了：当钱比理解多的时候，创业者的时间就成了最贵的过滤器。

还有一个被热闹掩盖的裂缝：融资在向头部集中，但临床在向纵深走，两者的节奏并不同步。

2026年一季度，国内脑机接口融资总额约38亿元，单季就超过了2025年全年。但中金资本毛彦哲的观察是，前几家进入临床的头部公司融资火热，二三梯队企业大部分每轮只有小几千万元，“很难支撑完整的临床试验和里程碑指标”，明年可能就会看到大量企业进入“死亡谷”。这个判断不讨喜，但它符合硬科技产业的一般规律：监管门槛越真实，资金向头部收敛的速度就越快。

医保给了脑机接口一张“门票”，但门票不是保险单。长期安全性、真实世界疗效、医院端的操作和维护成本，这三道关没有任何制度可以替企业跨过去。博睿康13套的销售数字，放在47.5万元的单价和“全球首款”的光环下看，恰恰说明从“能做手术”到“有人愿意做手术”，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是支付意愿和临床习惯。

即便政策再快、资本再热，脑机接口短期内也不可能变成一门规模化的好生意。但这不妨碍它在更长的时间尺度上变得重要。脑机接口是下一代人机交互的底层技术入口，整车厂和机器人企业已经开始从自动驾驶和具身智能的角度切入。如果这个判断成立，那么今天用医疗器械的估值框架去苛责它，和用消费电子的速度去催熟它，本质上是同一种错位。

所以，我的看法是：既不必用“百年产业”的尺度来安慰每一次高估值，也别用“下一个Neuralink”的叙事去透支一个还需要数十年的临床积累。

一方面，制度破冰是真突破，中国在脑机接口的支付通道和临床准入上确实跑出了令全球侧目的速度，博睿康的证和医保编码是实打实的里程碑；另一方面，商业兑现的骨感也是真骨感，47.5万元的设备、13套的销售、靠非侵入式产品养营收，都在提醒我们，脑机接口的第一波红利属于能把产品送进医院并留下来的人，而不是能把故事讲进下一轮融资的人。

2026年的脑机接口，制度已经成年，商业还在青春期。承认这个落差，比假装它不存在，要对行业诚实得多。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思策智库”，作者：张自炯，36氪经授权发布。